在西安秦岭的山脚下,第七届秦岭国际吉他艺术节见证了一段相遇。
那是2024年的夏天,刚从西安音乐学院考上德国柏林艺术大学的周开虹,刚刚从日本订购了一把Smallman的吉他回来。他跟朋友在酒店走廊里走着,不小心经过了徐宇雅老师的房间,看到里面有很多人在试琴,抱着反正不试白不试的心态,他也挤了进来。
从那一瞬间开始,他极其意外地被这部同样风格的吉他所震撼到。不是因为它看起来有多么地令人神往,而是他敏锐地捕捉到,这吉他似乎预示着方向更为辽远的声音,能直击灵魂。
时间走到2025年第八届秦岭吉他艺术节,一年前弹响那段罗西尼亚那的手,再次接过今年这部新琴。
艺术节上还发生了一段有意思的小插曲,
美国旧金山音乐学院的Marc Teicholz教授,第一天中午在找Jellinghai的吉他,可能没有找到,晚上又请杨遐老师帮他再寻找别的琴,第二天早上还请他的同事苏萌老师帮忙找琴,于是苏萌联络了徐宇雅。
收到借琴的消息后,徐宇雅老师便问周开虹,介不介意把自己刚拿到的吉他借给Marc去用?还开玩笑说,有可能吉他会被大师弹花哦?如果介意就不借。周开虹很慷慨地答应了,说弹花了也没有关系,那可是大师的指甲印啊!
再然后,徐宇雅老师决定带两部作品,让Marc从中自己选择更喜欢的一把。在工作人员Mango先生的帮助下,在大厅找到了Marc教授。而他试琴之后选择的那部,正是周开虹的琴。
在Marc Teicholz完成他的演出之后,周开虹到舞台后台取回了他的吉他。彼时所有演职人员正在开心地合影。关振明老师看到气氛这么热烈,微笑着提议大家抱着吉他和Marc合影留念,纪念这场精彩的演出。
在回到酒店房间后,周开虹忍不住和徐宇雅老师聊了很久的天。以下是经整理后的聊天实录:
周开虹:怎么您的吉他有如此巨大的音量?
徐宇雅:我可能要简单解释一下我个人认为的音量是什么。
如果说音量是主观上听到的声音大小,那么功率则是客观上乐器能承载的能量多寡。
多年前在广州,有幸聆听江伟杰老师向我讲解音箱的工作原理,我记住了,但显然是隔行如隔山,直到我用自己的作品揭示了网梁吉他的真相之后,我才理解到一部吉他真正的音量,只是功率的体现。
这个理解的刹那,让我瞬间把演奏者从听众的视角,放回了主体。即,演奏者不是被动的聆听者,演奏者事实上是能量的驱动者,而吉他只是能量传递的载体。
那么制作吉他所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和纯粹了,就是承载演奏者进行所需的各种力度的表达。当穷尽演奏家所有力度,吉他也不失真,那音量的问题自然就解决了。
周开虹:这听起来很哲学。
徐宇雅:嗯,哲学只是用来归因。在具体施工上,是要讲究科学的。
周开虹:我也试过很多音量大的吉他,声音会很木,缺乏变化。但在您的吉他上,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。那您是如何做到音量巨大还能有丰富的声音色彩变化?
徐宇雅:这个很复杂。
让我试着用一句话来总结:让吉他对振动进行精准且线性的承载。
在制作的时候,论及面板的匀度,音梁的尺寸和形态,是需要把整个面板想象成振动波的容器而进行定义的。此外,琴颈的弹射对面板振动的耦合影响也要一并计算在内。
我想说的是,若手上只有老把式的熟练手工,大概率削切出错误的形状;只有内心能想象出振动波的美丽涟漪,才能调校出面板的最佳振动形态。
周开虹:我想知道您从更“钢琴”的,或更“吉他”的这两种方向中,如何平衡您作品的音色?因为对我来说这把琴的声音都能体现出这两个方向的特点。对于演奏者来说,感觉会有更大的空间去开发自己的音乐思路。
徐宇雅:这个问题非常值得探讨。
只是我有不同的比喻:与其说更钢琴和更吉他,不如说更钢琴和更小提琴。
钢琴,小提琴和古典吉他都是弦乐。钢琴是击弦瞬间激荡发音,有丰富的泛音和共鸣,和声优势;小提琴是弓弦持续摩擦发音,有长音和音色变化,旋律优势。
古典吉他如果要体现这两者的特点,前提条件必须要把延音做长,共鸣做足。延音长对应的就是能揉弦,做更多的声音表情处理;共鸣足对应的是泛音列的清晰展开,让乐器更具和声感甚至可以说是交响性。
这有点太难了。不过我认为这是古典吉他制作未来的发展趋势,我自己也争取能在这方面的研究上出点成果。
周开虹:Bravo👏 我很好奇今年您的吉他做了哪些改进,好像比去年我弹到的作品更加有味道?
徐宇雅:是的,我有做了一些更为细致的调校。是有一些技术成分在里面。这些技术的养成,除了我自己有限的知识,更多的有赖于参考吉他演奏家教育家朋友们在演奏法,即吉他的驱动方式上的启发。
因为相信,所以才看见。我特别感激这几年徐宝老师慷慨的帮助,无论是他的洞察力,抑或对我信念上的支撑,最终帮助我完善了我的作品细节。
周开虹:Marc说琴在现场演奏手感非常舒适,对演奏者来说超级流畅。虽然现场有一些失误,但他说这是他的问题,跟琴没有任何关系。您是怎么会知道演奏家喜欢这样的手感的,前期作了哪些调整?
徐宇雅:我的吉他参考了爵士吉他指板的一些做法,采用了混合弧度的做法。
原因是我发现在古典吉他默认的持琴姿势上,演奏者在演奏低把位,比如1至4品,跟高把位,比如7至12品,手臂张开的角度有很大区别。在高把位手肘向内,依靠地心引力,其实是可以做到更放松一点的。那么如果指板有多一点的高音侧向外的倾斜,演奏家的手指就能更好的在指板上挂留。其次,我依据人类腕关节屈伸所计算出的指板弧度,能建立往复运动的良好轨迹,从而大幅度提高音阶的准度。只是需要演奏者有足够的放松,并且要意识到自己是在升级一种新的技法。
演奏家失误可能是因为琴手感太好弹了而一时没刹住车。(笑)
周开虹:Marc在演出之前试了您两部琴,最后选择了其中一部他认为更加“Dark”的声音的琴。p.s: 很开心这更”Dark”的琴就是我的。我想请教您的就是,这个“Dark”到底是什么意思?
徐宇雅:这个Dark中文是暗的意思。我倾向于解释它是一种人的身心理的通感。
一方面来源于乐器共鸣频率的位置,如果乐器的共鸣频率略低于#f,比较容易让人有一种声音很低很深沉的感受。从动力学理论上来说,因为#f是让吉他面板最稳定的振动频率,——略低于#f,会让人有种仿佛即将失控的感觉。
但这其实是人类潜意识里的一种面对将欲、未满、留白,甚至是破裂,等类似状态的内倾直觉。有如和声学上从不协和至协和解决之前的期待瞬间,透明玻璃杯不小心从桌面掉落慌乱间伸手去抓的窒息感,这同时也指烤鸡翅最好吃的时候是欲焦未焦的时候。
另一方面是一种乐器音色的审美。这个可以简单地用意大利美声唱法中的元音发音a,e,i,o,u来对照一下。这在顶级的小提琴制作上也是同样的指导理论。
比如公认的听起来比较美的音色是a和o的发音,因为它们是圆润的和相对辉煌的,不太美的是e和i的发音,因为它们比较窄和细。而u的发音是在圆润的基础上带着深刻的特征,往往呈现出更高级的性状,即我所理解的所谓的“Dark”。
我在我的吉他上至少保证了a和o的发音,并且争取每一部吉他都调校到u的发音,用以支撑演奏家在音乐表达上所需要的深刻。
周开虹:您今天讲的内容太恐怖了,之前从没听过,这算吉他制作的顶级秘密吗?这能对外说吗?
徐宇雅:这些算是一些指导思想,在不同的领域来解释吉他为何会是现在这样。合起来就是我心目中的吉他的样子。
真正的“秘密”在施工上。我很难通过语言解释。抛开知识不谈,它其实是一堆决策的集合。你需要做到这一堆施工决策全部都是正确的,至少不是互相冲突抵消的,才可能诞生好的吉他。
这好比现在有一首很难的新曲目,然后突然要求你练习时不弹错任何音和节奏。你惊恐之余,必定审视自己的所有动作,并且在心里要先走一遍。没足够的把握你是不敢开始的。
实际上练琴可以重来,吉他粘了胶就回不去了。所以给吉他制作家的容错率会更低一些。
周开虹:Marc对您的琴爱不释手,说要继续向您借琴?因为接下来在国内还有几场活动需要用到吉他。
徐宇雅:是的我很荣幸。因为他在苏州和上海还有活动。他还问我是否喜欢他演奏我的吉他的声音,我向他表示,我其实更加欣赏的是他的演奏。如果有机会,我会很开心我的琴能够陪伴他在中国的这段旅程。
周开虹:谢谢您!最后我想问,我现在这把琴这种稳定的声音会一直保持吗?我很希望它能一直保持下去。
徐宇雅:当然。不过因为吉他这毕竟是木质材料,它多少会因为琴弦张力的作用,一段时间产生一些偏差。所以最好每年都能带回来给我看一下,我来优化升级,并重新校准所有偏差。
周开虹:我会的,谢谢徐老师!
徐宇雅:不客气。